八月,汉王刘邦在关中起兵,从陈仓向东出击,很快平定了三秦之地。汉二年,他又出关,从函谷关东进,收服了魏地、河南地,魏王、河南王、韩王、殷王都陆续投降。刘邦又联合齐国、赵国,一起进攻楚军。到了四月,刘邦大军在彭城被项羽击败,汉军四散而逃,只得败退回来。韩信这时又重新收拢溃散的兵士,在荥阳与汉王会合,随后在京、索一带再次击破楚军,因此楚军从此难以再向西推进。
在彭城之战和之前收复三秦的战役中,韩信虽然身居高位,是重要的高级参谋,也跟随刘邦在前线,但他的作用主要是出谋划策,并没有直接指挥全军作战。具体的作战指挥权,一直掌握在刘邦手里。
在《史记·淮阴侯列传》中,只写到“汉王率军出陈仓”,并没有在这一段提到韩信的名字——要知道,这段文字可是在韩信的传记里,却一个字都没提到他。
而在《史记·高祖本纪》中则写道:八月,汉王采用了韩信的计策,从秦以前的旧道折返,突然袭击雍王章邯。章邯在陈仓迎击汉军,雍地军队接连打败仗,退回去,暂时在好畤停下再战,又被打败,只好逃到废丘。汉王于是平定雍地,东到咸阳,在废丘包围雍王章邯,同时派诸将分路进军,攻占陇西、北地、上郡等地。
在《高祖本纪》中,明确写出刘邦采用了韩信的谋略,从故道回军突然袭击雍王章邯。
章邯先是在陈仓迎战汉军失败,退走;在好畤稍作停留,再次应战,又被打败,只能退到废丘。刘邦便顺势控制了整个雍地。随后向东进至咸阳,在废丘包围章邯,同时派遣各路将领向外扩张,夺取了陇西、北地、上郡的地盘。
接着是刘邦拜韩信为“大将”。
史书中并没有记载韩信在战场上亲自主帅、统领大军作战的详细过程。就史料记载来看,韩信在这一阶段的主要身份,更像是一个地位很高的参谋官。虽然刘邦封他为“大将”,但并没有立即把一支大军完全交给韩信独立指挥。
需要注意的是,刘邦任命韩信为“大将”,有些人把“大将”理解成“大将军”,这其实是不对的。“大将”和“大将军”并不是一个官职级别,在汉朝初年,其实还没有“大将军”这个正式的官职。关于韩信被拜为将,《史记》从头到尾写的都是“大将”,而不是“大将军”。
《史记·淮阴侯列传》中写道:汉王说:“我打算让你为将。”萧何回答说:“即便只是做个将,韩信也不会久留的。”汉王又说:“那就拜他为大将。”萧何说:“那就太好了。”……一直到正式拜为“大将”的那个人,就是韩信,全军将士对此都感到震惊。
同样是《史记》,我们再来看汉景帝任命窦婴的记载。
汉景帝拜窦婴为“大将军”,史书上写得非常清楚,用的就是“大将军”三个字,而不是“大将”。
《史记》中记载:汉景帝在孝景三年时,吴、楚等地起兵反叛……于是拜窦婴为大将军,赏赐黄金一千斤。
再看《史记·卫将军骠骑将军列传》,其中有这样的记载:诸将都把部下的兵马编入大将军的统辖之下。
同样道理,汉武帝任命卫青时,用的也是“大将军”这个称号,而不是“大将”。史书用字是非常严谨的,“大将”就是“大将”,“大将军”就是“大将军”,二者不能混为一谈。
刘邦手下的其他老部下——比如曹参、周勃、樊哙、灌婴、靳歙、郦商等——在史书中都有关于“收复三秦”的作战记录,唯独看不到韩信在“还定三秦”战役中的具体作战记载。
这一点说明,刘邦对韩信仍然有一定的疑虑。
也就是说,在这个阶段,刘邦对韩信还处于“观察期”。韩信替刘邦分析天下形势、制定大战略时,头头是道,非常有条理,但纸上谈兵和真正上战场打仗是两码事。一场战役一旦失败,可能会影响整个局势。如果只是一个文职官员,犯一次错误损失有限,但武将不同,一次失败可能就会酿成大祸。刘邦当时也搞不清楚韩信真正的军事水平,所以还在试探、考察阶段。
再回到韩信的传记中。
八月,刘邦出兵,从蜀地、汉中出发,经陈仓而出,向东挺进,平定三秦。到了汉二年(公元前205年),刘邦出函谷关东进,收服了魏地、河南地,魏王、河南王、韩王、殷王先后投降。刘邦又联合齐王、赵王,一起讨伐楚军。
四月,汉军到了彭城,却在这里大败,军队溃散而退。韩信随后重新聚拢溃军,在荥阳与汉王会合,又在京县、索亭之间击败楚军。因为这几场战胜,楚军再也无法成功西进。
这是一段前后衔接很紧密的记述:先提到刘邦出陈仓平定三秦,然后到第二年,又从函谷关出关向东,收降魏王、河南王、韩王、殷王,接着刘邦与这些诸侯王联军,进至彭城,便有了彭城之战。
这说明韩信一直跟随刘邦行动。如果说这些行动和韩信一点关系都没有,那司马迁把这些内容写在韩信的传记里就显得多余了——要知道,史书写作十分节省笔墨,不会无缘无故把跟人物无关的内容写进传记之中。
尤其是那句“到四月到了彭城”,这句话的背景就是:韩信虽然不是主帅,没有亲自指挥军队,但作为高级参谋,肯定是跟着主将刘邦一起行动的,那么他人当然也在彭城。
韩信以参谋的身份随刘邦到彭城参战。
彭城一战,汉军惨败之后,韩信第一时间收拢溃兵,在荥阳与刘邦会合——这句话非常关键。
彭城之战中,刘邦败得极为迅速。项羽的骑兵一路紧追不放,刘邦溃不成军,几乎是一路狂奔逃命。在逃亡途中,他甚至多次把自己的儿女推下车,为的是减轻车重,跑得更快,幸好夏侯婴拼死把孩子们救了回来。
韩信要想在这种情况下迅速收拢溃兵,只能有一个前提:他本来就随刘邦在军中,与主力一起行动,这样大军一败,他才能立刻在后方或侧翼把逃散的士兵重新聚集起来。
有人认为,韩信在当时是在废丘参与围攻章邯,只要稍微推理一下,就会发现这是不可能成立的。
首先,史书中根本没有记载韩信在废丘围攻章邯的任何内容,连“还定三秦”时韩信的具体战斗事迹都没有提到,更别说说韩信在废丘指挥围攻章邯了。
其次,章邯在废丘坚守了将近一年,如果真是韩信在围攻他,以韩信后来展现出的水平来看,围了快一年还拿不下章邯,最终还要靠刘邦亲自出手,引水灌城,逼得章邯自杀,这就太说不过去了。
彭城一战在公元前205年六月就已经结束了。此时刘邦已经从彭城一路逃回荥阳(大致在今天的河南郑州一带),之后又转移到栎阳(大致在今陕西西安阎良区)。刘邦后来还亲自参与了再次围攻章邯、引水灌废丘的行动,直到这时章邯才被逼自杀。
《史记·高祖本纪》中记载:刘邦在彭城战败后,往西逃走,途中派人去寻找家人,结果家人也逃散了,互相找不到。失败之后,刘邦只找到了太子刘盈(即孝惠帝),在六月正式立他为太子,并大赦天下罪人。让太子留守栎阳,在关中的诸侯子弟都聚集在栎阳,以此作为防卫力量。刘邦随后引水灌废丘,废丘城投降,章邯自杀。刘邦又把“废丘”改名为“槐里”。
可以看到,彭城之战打完之后,章邯还活着。
如果说韩信当时在废丘围城,而章邯这一年都没有死,那韩信能轻易离开吗?要知道,关中是刘邦的重要根据地,但当时还没有完全稳定,说明根据地本身还有威胁和隐患存在。
为了出兵攻打彭城,刘邦把在关中作战的周勃、樊哙、夏侯婴、曹参、灌婴等老将都抽调走了。史书并没有明确写出围攻废丘的主力到底是哪些人,但从各种记载综合来看,肯定不可能是韩信。
从距离和时间的角度看,韩信也不可能在废丘。
彭城(今江苏徐州)距离废丘(大致在今陕西西安一带)有将近九百公里。刘邦在彭城战败之后,一路被楚军紧追不舍,敌我两军几乎贴着打,一直追到荥阳,双方在京、索一带又打了一仗,这才暂时挡住了楚军的继续西追。
就算假设韩信真在废丘,刘邦想从彭城联络韩信,也几乎做不到。刘邦首先得从彭城派出快速使者,奔袭九百多公里去通知韩信;然后韩信再从废丘率军奔袭五百公里再到荥阳与刘邦会合。就算粗略地算——如果一天能赶一百公里,全程路上耽误一分钟时间都不算,也得十四天左右。
从彭城到荥阳的路线图,如果摊开来看就更清楚了。
要知道,楚军一直紧紧咬着刘邦追击,两军之间的间距最多也就一两天路程。刘邦根本不可能奢侈地空出十多天时间,去等韩信带兵赶来相救。所以唯一合理的解释是:韩信根本不在废丘,而是一直跟着刘邦从彭城撤退。
在《淮阴侯列传》中,这一段话里连续用了两个“复”字。
“四月至彭城,汉兵败散而还。信复收兵,与汉王会荥阳,复击破楚京、索之间。”
根据《说文解字》的解释,这里的“复”是副词,意思是“又、再、重新”的意思。
也就是说:四月到了彭城,汉军战败溃散而回。韩信“又”收拢溃散的兵马,在荥阳与汉王会合,“又”在京、索一带打败楚军。
这两个“复”字表达的内容,与前文彭城之战的败绩紧密相连,强调的是在“彭城战败之后,韩信又如何如何”,说明韩信确实参与了彭城相关的军事行动,而非置身事外。
其实不仅韩信在彭城,张良和陈平也在彭城。彭城之战中,刘邦是总指挥,韩信、张良、陈平等人,身份都属高级谋臣和参谋官。
最后,我们把刘邦使用韩信谋略的过程梳理一下。
刘邦在出汉中之前,的确听取了韩信的战略构想,采用了韩信的部分计策。但真正在战场上击溃章邯的关键一步,却更多是赵衍之计。从“还定三秦”这一系列战事来看,韩信主要是高级参谋,虽然名义上官职是“大将”,但刘邦并没有马上把独立领兵的权力交给他,很可能是内心对韩信仍有所疑虑。
韩信是参与了彭城之战的,但他不是那场战役的最高指挥者。
平定三秦之后,刘邦继续东进,平定中原,一路上带着韩信一起作战,表现得还算顺利,几乎一路高歌猛进,直打到彭城。刘邦当时的想法也很现实——只要在彭城一举击败项羽,天下基本就能大致平定,这样他根本就不需要再把兵权交到韩信之手,让韩信去独自统兵争天下。
这正体现了刘邦的一条用人原则:先把谋略为己所用,如果能凭借这些谋略一次性解决对手,就不必再给谋士太大的军权。
《史记·淮阴侯列传》里还记载:当初刘邦入蜀时,韩信从楚军阵营逃离,投奔刘邦,却一直默默无闻,只做了一个连敖这样的小官,负责仓库、粮草等杂务……后来,有人向刘邦进言,刘邦才拜韩信为治粟都尉,但对他仍没什么特别的看重。
韩信归投刘邦之后,最初只是一个连敖,这是掌管粮仓的小吏,地位很低。后来经夏侯婴推荐,刘邦才稍微提拔他,任命为治粟都尉,主要管军粮军需,刘邦对他仍然没觉得有多了不起。
萧何在月下追赶韩信,回去后极力向刘邦推荐韩信时,刘邦一开始依然不觉得韩信是个大才。萧何一再坚持,要求刘邦重视韩信,刘邦才勉强答应立坛拜将。
从这段经历可以看出,以刘邦的识人眼光,开始很长一段时间里,他并没有把韩信当成“绝世奇才”。要么是韩信当时还没展现出真正的本事,要么是刘邦对韩信还缺乏了解。直到后来刘邦和韩信有过一番深入交谈,刘邦才大为高兴,感叹说认识韩信太晚了。
韩信与萧何之间的关系,也在这一过程中建立起来。
刘邦这个“伯乐”真正识得韩信这匹“千里马”,其实是一个曲折、反复的过程,不是一开始就一帆风顺的。即便后来双方有了深入的交流,但刘邦对韩信仍然有戒备之心。他必须先通过实践,利用韩信的计谋来验证其能力,肯定会有一个由怀疑到信任再到授权的过程。“还定三秦”与彭城之战,正是刘邦用来考察韩信的重要战役。
刘邦绝不会轻易把兵权给任何人。
对韩信,他采取的模式是:先用其谋略,在实践中考察其能力,确认可靠后,再让他独立统军作战。即便如此,刘邦对韩信仍处处防范,他真正信任并倚重的核心班底,始终还是丰沛起家的老部下们,比如萧何、曹参、周勃、夏侯婴等人。
彭城之战失败之后,从京索之战开始,韩信才逐渐有机会真正领兵出战。
虽然韩信身在彭城,但他终究没能准确预判项羽的具体战略与战术。项羽采取的机动战法和突击方式,连韩信也没完全料中,以至于刘邦惨败。此外,刘邦骄傲轻敌、诸侯联军松散涣散、各军团之间缺乏协同配合,这些也是导致失败的重要原因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