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最喜欢《三打白骨精》的换装变脸，太惊艳！”“《三打白骨精》真是一出好戏！第一次明明白白地感受到戏曲的魅力”……

2025年年末，B站跨年晚会上，一场融合京剧、婺剧、秦腔、桂剧等剧种的戏曲创新主题秀《三打白骨精》，凭借炫目的“变脸变装”技艺和现代科技赋能下的传统表达，成功“破圈”。

其中最引人惊叹的白骨精“三变”桥段，源自民营院团浙江中月婺剧团（下称中月）的新概念婺剧《孙悟空三打白骨精》，由该团青年演员汤盛存等出演。

而在此之前，另一出由国有院团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（浙江婺剧团，下称浙婺）创排的婺剧《三打白骨精》，也已凭角色突破、技法融合和科技运用，引发追戏热潮。该剧自2023年首演以来，连演160余场、出访25个国家，所到之处一票难求。

两版《三打白骨精》先后出圈，本是彰显婺剧魅力的佳话，却在网络传播中意外引发争议。日前，浙婺发布声明称，新概念婺剧《孙悟空三打白骨精》，在宣传上涉嫌盗用、剪辑使用该院婺剧《三打白骨精》视频，严重侵犯该院著作权及相应合法权益。此后中月给予回应，表示该团无任何内部人员主动盗用、使用浙婺相关素材，亦无任何主观侵权意图，完全不存在“主动侵权”行为。

从爆火出圈到网络争议，从公开声明到双方回应，婺剧《三打白骨精》带来的讨论，已不限于剧目本身，更触及创作规范、行业发展与文化生态等深层议题。

婺剧“三变装” 2025B站跨年晚会截图

争议

作为浙江第二大地方戏曲剧种，“金华戏”婺剧近年来在国内外大放异彩，掀起一股传统戏曲的观演热潮。婺剧《三打白骨精》不仅在剧院里叫好叫座，在网络上也是国潮“网红”、戏曲“顶流”。

然而，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近日发布的一纸声明，却让这一出戏陷入了争议。

浙婺在声明中称，市场上出现的“新概念婺剧《孙悟空三打白骨精》”与该院作品无任何关联，部分自媒体账号在抖音平台未经该院许可，擅自盗用、剪辑使用该院婺剧《三打白骨精》视频作为“新概念婺剧《孙悟空三打白骨精》”演出宣传视频，用于商业推广，误导观众认知，这一做法已严重侵犯该院著作权及相应合法权益。

声明中的新概念婺剧《孙悟空三打白骨精》，正是由民营院团——浙江中月婺剧团创排。此后中月对浙婺的声明给予回应，称中月无任何内部人员主动盗用、使用浙婺相关素材，亦无任何主观侵权意图，完全不存在“主动侵权”行为。问题根源完全在于部分“婺迷”或网络达人及商业推广单位——其在未经中月审核、未提前沟通的情况下，擅自剪辑、误用浙婺视频素材用于宣传，此行为系第三方单方面疏漏所致，与中月无关。

中月在回应中还表示，依据《中华人民共和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法》“鼓励非遗活态传承与合理创新”的精神，中月自2021年创排该剧并公演，2024年进一步升级为“新概念婺剧《孙悟空三打白骨精》”——我们始终坚守婺剧“高亢激昂、文戏武做”的核心唱腔与表演精髓，从未偏离传统根基。

“其实，我们从编曲到台词都不一样，如果经常看婺剧的话，能够感受到内容有比较大的差别。”浙江中月婺剧团主理人胡乒乒说，新概念的版本完全走市场化，时长短，还应用不少科技手段，目的是重构受众，让一家老小可以一起去看传统戏曲。

对此，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副院长黄庆华解释道：“当时主要是为了提醒他们在宣传时不要使用浙婺的剧照。我们针对的不是中月，而是那些擅自从网上收集我们剧照去使用的剧院方和演出商。演出不同，演员也不一样，不能混淆。”

黄庆华表示，从法律角度来说，维护权益是必要的，“但我们更希望通过沟通促进共同发展，其实有些就是打个招呼的事情，而且他们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，还发布了声明说明情况。”

“我们一经发现，就跟他们（演出商）沟通，将视频下架。”胡乒乒说，但如今，网络有很多声音，称浙江中月婺剧团演出的《孙悟空三打白骨精》为盗版，现在他们也很困扰，大家普遍以为中月有版权问题，而不是说网络宣传的问题，“这种误会给我们的声誉带来了极大的影响。”

浙江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沈勇表示，随着传统地方戏曲不断出圈，相关版权与侵权问题也陆续浮现。目前，网络侵权治理仍存在一定的盲区，需推动监管部门、平台方与艺术院团等多方联动，加强法律保护与行业自律。

“地方剧种扎根于民间，尤其需要规范引导和普法宣传。特别是民间院团，必须不断提升版权意识，这样才能更好地促进地方戏曲的健康发展。”沈勇说。

婺剧《三打白骨精》 来源：“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”微信公众号

共荣

实际上，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与中月婺剧团之间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合作关系。“他们这个新概念戏的排演，前期实际上是我们帮忙排的。包括服饰、技巧也都是参照我们的，当时我们还派了两位导演去协助指导。”黄庆华说。

2024年5月1日，浙江首部关于戏剧保护传承的地方性法规《金华市婺剧保护传承发展条例》正式实施，明确提出“国有院团要加强对民营院团的业务指导”。黄庆华表示，该院对中月的帮扶，就是贯彻落实《条例》的具体体现。

胡乒乒说，中月自2019年成立以来，从剧目打磨的专业指导到青年演员的技能培训，多次获浙婺无私指导与支持，“这份助力是我们扎根民间演出市场的重要底气，我们始终心怀感恩，并以浙婺为榜样，在‘守正’与‘创新’的平衡中稳步前行。”

他至今仍记得，“我们缺乏导演，浙婺派知名演员来给我们当导演，我们有演员生病请假，他们会派演员来支持；当浙婺有表演要求，我们也会派演员去支持，此次确实在网络宣传时，造成了误解。”

在浙江金华，婺剧国有院团、民营院团大大小小加起来超过百家。“浙婺一直秉持要打造‘大婺剧生态圈’的理念，不能只是一家独大，而是希望每个婺剧院团都能出圈出彩。”黄庆华强调，“大家一起携手繁荣婺剧，才是我们所期望的。”

胡乒乒同样表示，中月深知，婺剧的生命力从不在“一家独美”，而在“百花齐放”，戏曲界的良性生态，需要所有同仁以尊重为基、以协作共赢。

多数戏曲流传于民间，不同剧种、不同院团在演出同一个故事时，会根据自己的理解和艺术追求进行再创作，存在“一戏多版”。

“与国有院团追求以艺术的专业性表达和传统艺术的传承相比，民营院团虽也是专业出身，但其最大的特色是没有包袱，适应时代，不断进行数字化创新。”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教授张志安表示，民营院团市场化的好处在于，他面临高频的强化检验，有更多“破圈”机会，并可以传播的更广。此外，民营院团重视平台化传播，数字化创新，努力吸引年轻人，不断跟用户进行交互，为戏剧带来更大流量。

张志安认为，两者之间，正好可以在专业化和市场化之间形成互补。国有院团用他的专业化帮助民营院团，民营院团用他的市场化反哺国有院团，两者才能共同把地方的戏曲文化做大做强。

“戏剧在壮大走出去的时候，不要受制于一点点杂音或少量舆情争议的干扰，要克服它；国有院团和民营院团要齐头并进，互相协力，各自发挥优势互补，共同把地方戏剧文化的国内传播和国际传播做起来，这才是正当其时。”张志安说，不仅在浙江，不仅在中国，还要走出去，“过去几年地方戏当中能够真正出圈的很少，婺剧甚至能够成为一个地方戏剧出圈的现象级标杆。”

《孙悟空三打白骨精》剧照 来源：中月婺剧团

突破

2025年跨年夜，婺剧通过B站再度“破圈”，真正赢得年轻人的关注和叫好，或者也从侧面反映出，传统文化出圈的另一种路径。

近年来，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不断创意实践、推陈出新，例如在《三打白骨精》中，“白骨精”借鉴川剧变脸技巧快速变装，无人机扮演孙悟空化身的小蜜蜂飞向舞台，通过科技与艺术的融合，在海内外吸引了大量年轻观众。而浙江中月婺剧团的新概念婺剧同样嫁接式融入变脸、魔术、幻术、武术、杂技等元素，引入的机器狗互动、AI生成背景、现代化声光电技术，让古老婺剧焕发新的生命力。

目前，中月的新概念婺剧《孙悟空三打白骨精》已通过平价巡演走进全国多个省市的基层剧场，累计开展惠民演出30余场，更让不少00后观众第一次为婺剧鼓掌、为非遗驻足。

张志安介绍，这一次婺剧等地方戏曲的出圈，其实是一种“文化混搭”，而地方文化走出去，一定要与目标传播地区进行“文化混搭”，“这是传统文化如何数字化转化和创造性发展的方法之一。”

何为“文化混搭”？张志安说，如果是单一的传统文化，没有和数字文化、消费文化结合，就不容易对青年有吸引力，所有传统文化的焕新、创新、传播，都要把传统文化跟另一种文化混搭在一起，给青年人创造一种独特的生活体验，消费体验和文旅体验，而且这样的体验最好是具有独立性的，当受众身处其中，能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极致新鲜体验。

“而在这种‘文化混搭’当中，要有一种场景的关联。”张志安说，要把一个场景跟更多的场景联系在一起，它不仅仅是舞台的，最好在这个演出场景之外有其他的场景，比如，《黑神话：悟空》把游戏场景和古建的文旅场景结合在一起，婺剧把演出的观看场景和短视频场景结合在一起，“在文化混搭之外，场景越多元化，你对他的体验就越强，你跟他的体验更高频。”

除了形式创新，真正打动人心的，还有作品背后的情感结构。

张志安表示，《三打白骨精》之所以历久弥新，正在于它承载着最朴素的道德判断：善与恶、信与疑、忠诚与误解。当孙悟空一次次被打压却仍挺身而出救师时，那份“不计前嫌”的担当，恰恰呼应了当代人在复杂社会中的自我投射——渴望被理解、被看见、被认可。

“传统文化构建情感结构很重要，如今所有的消费似乎都跟情绪有关，但情绪背后沉淀的是一种情感，是不同群体与戏剧之间的情感结构。”张志安认为，某种程度上，谁能触及在当今社会下的自我蜕变，或者小小的我被看见的心理需求，或许就能触发情感结构，达成文化共鸣，让传统文化产生出更大的价值。

本文首发于潮新闻客户端，原标题《两版婺剧《三打白骨精》先后出圈，流量与争议背后是什么？》

记者/卢一 贾晓雯

责任编辑：黄小星 陈伟斌